沮喪的時候,不一定要馬上好起來:可以失去希望,但別失去自己
沮喪來的時候,我們常急著把它壓下去。從情緒調節、接受負面情緒的研究和近兩千年前的一句提醒,整理我對沮喪的想法,以及什麼時候該找人聊聊。
沮喪是一種很少被好好對待的情緒。開心可以分享,生氣至少有個對象,沮喪卻常常說不清楚,好像只要承認了,就代表自己不夠堅強、不夠知足。於是很多人一感覺到它,就急著把它趕走。
這篇想談的不是怎麼「不再沮喪」,而是另一個方向:如果沮喪本來就是人會有的感受,那我們能不能不要那麼急著消滅它?我讀了幾份關於情緒調節的研究、世界衛生組織對憂鬱症的說明,也重讀了一段近兩千年前的文字,想把自己慢慢整理出來的想法寫下來。
先說明:這篇是我的觀察與想法,不是醫療或心理治療建議。文中提到的研究多是相關性或實驗室研究,結論以原文為準;如果你正處在很辛苦的狀態,最後一段有求助的管道。
想把沮喪壓下去,是很自然的反應
沮喪來的時候,大家常用的方法其實很像:去運動流一身汗、找一本書轉移注意力、泡一杯咖啡、吃點甜的、看幾支打氣的影片,或是對自己說「看看你擁有的已經很多了,還有什麼好難過」。
這些方法不是不好。運動、閱讀、好好吃一頓飯,本來就是照顧自己的方式,很多時候也真的有用:當天的情緒會淡一點,日子就這樣過去了。
但我注意到一個常見的循環:同一類的事情再發生時,那種感覺又回來了,而且一模一樣。更麻煩的是,有些人會開始為「我怎麼又沮喪了」而沮喪,覺得自己明明用了那麼多方法,為什麼還是處理不好。原本只是一件事讓人失落,最後變成對自己的失望。
我想問題可能不在方法本身,而在使用方法時的心態。如果運動、看書、喝咖啡是為了「讓自己不准再有這種感覺」,那這些方法就變成了一場對抗;對抗的對象,偏偏是從自己心裡長出來的東西。
研究怎麼看「壓下去」這件事
心理學家 James Gross 和 Oliver John 在 2003 年發表了一系列五項研究,比較兩種常見的情緒調節方式:一種是「重新評估」,換個角度理解發生的事;另一種是「壓抑」,有情緒但不表現出來。他們發現,習慣重新評估的人,經驗到的正面情緒比較多、負面情緒比較少;習慣壓抑的人則相反,正面情緒比較少,經驗到的負面情緒反而比較多,人際關係與整體幸福感也比較差。
這裡要說清楚,這份研究談的「壓抑」,主要是把情緒的表達藏起來,和「不去想」不完全一樣;而且它是比較不同習慣的人,不能直接說壓抑造成了哪些結果。但它至少提醒我一件事:把沮喪藏好、表現得若無其事,並不等於沮喪真的變少了。
另一個相關的現象,是刻意壓制念頭。2001 年一篇統合分析整理了多項對照研究,結論是刻意壓制某個想法,會出現小到中等程度的「反彈」,那個念頭反而更常冒出來;效果大小會隨著念頭的性質和測量方法而不同。換句話說,越是告訴自己「不要再想那件事」,那件事越容易在安靜下來的時候回到腦子裡。
把這兩份研究放在一起看,我對「把沮喪壓下去」這個習慣多了一點保留。它不一定錯,有些場合我們確實需要先把情緒收好,把事情做完;但如果它變成唯一的應對方式,情緒可能只是被延後,而不是被處理。
接受情緒,不等於接受現況
那如果不壓下去,要怎麼辦?我覺得最有說服力的,是 Brett Ford 等人在 2018 年發表的一篇研究。
他們關心的是「習慣性接受」:面對自己的情緒和想法時,不急著評斷它好不好、應不應該。研究分成三部分:第一部分有 1,003 位參與者,發現越習慣接受自己內在經驗的人,心理健康指標越好,包括幸福感、生活滿意度,以及較少的憂鬱和焦慮症狀;第二部分在實驗室裡讓 156 位參與者面對標準化的壓力情境,習慣接受的人負面情緒反應比較低;第三部分追蹤 222 位參與者,發現接受的習慣與日常壓力下較低的負面情緒有關,而這又能解釋半年後較好的心理健康。
最讓我停下來想的,是研究裡的一個區分:這個好處只出現在接受「情緒與想法」,接受「處境」本身並沒有同樣的關聯。研究者的解釋是,接受讓人不會對自己的負面感受再起反應,也就不會把它放大。
這個區分很重要。我原本以為「接受沮喪」聽起來有點消極,像是認命、什麼都不做。但照這份研究的意思,接受的對象是那份感受,不是讓人沮喪的那件事。我可以承認「我現在很失落」,同時還是想改變讓我失落的處境;兩件事並不衝突。真正耗損人的,常常是那句「我不應該覺得失落」。
我也喜歡另一份研究提供的角度。Matthew Lieberman 等人 2007 年用腦部造影觀察參與者看負面情緒圖片時的反應,發現替情緒「命名」,比起其他處理方式,大腦中和情緒反應有關的杏仁核活動會降低。用很日常的話說,把「我現在很沮喪」說出來或寫下來,本身就是一種照顧,而不是軟弱。
把希望放在哪裡
聊沮喪,很難不聊到希望。很多沮喪其實來自希望落空:以為工作會越來越順、存款會照計畫增加、事情會照自己想的方向走,結果沒有。
年輕的時候,希望常常和具體的結果綁在一起:幾歲前要做到什麼、存到多少、成為什麼樣的人。這些目標本身沒有錯,問題是它們有很大一部分不在我們手上。景氣、公司的決定、別人的選擇、運氣,都會影響結果。把全部的希望壓在這些地方,就像把自己的心情交給天氣決定。
這讓我想到羅馬帝國時期的斯多噶派哲學家愛比克泰德(Epictetus)在《手冊》(Enchiridion)開頭的那句話,大意是:有些事在我們的掌控之中,有些事不在。他把自己的看法、追求、想要和不想要的,歸在掌控之內;把身體、財產、名聲、職位,歸在掌控之外。他說,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當成自己能控制的,就會處處受阻、怨天尤人。
我不覺得要因此放棄所有目標,那樣太極端了。我比較想做的是調整希望的重心:結果還是可以期待,但不把它當成自己好不好的唯一證明。如果某個希望真的熄滅了,那是一件值得難過的事,可以難過;只是在那之後,我還是我。
所以我很喜歡這句話:可以失去希望,但別失去自己。希望會變、會落空、會換一個樣子重新長出來;但那個會失落、也會再站起來的自己,一直都在。
「失去自己」是什麼意思
那「自己」到底是什麼?老實說,我沒辦法替任何人回答。每個人在乎的事情不一樣,讓人覺得「這才像我」的時刻也不一樣。
但我想得到幾個比較具體的訊號,可以拿來問問自己:
- 我還說得出自己現在的感受嗎?還是只剩一句「沒事」?
- 我還記得自己在乎什麼嗎?即使目標變了,那些在乎的東西還在不在?
- 我有沒有允許自己不夠堅強、會害怕、會累,還是一直要求自己表現得很好?
- 有沒有一兩件小事,是我做了會覺得「這是我喜歡的樣子」?
如果這些問題還答得出來,我覺得就還沒失去自己。沮喪會來,也會走;它來的時候我們可以很不舒服,但不需要因此否定整個人。允許自己有情緒,其實就是允許自己是個人。
幾個常見的沮喪時刻(示意)
下面三個情境是我整理的示意情境,不是真實案例,只是想讓上面的想法更具體一點。
情境一:努力很久,成果還是不如預期
一個人花了好幾個月準備一份企劃,最後沒有被採用。當事人對自己說「沒關係,下次再努力」,隔天照常上班,但那週做什麼都提不起勁。
如果用壓下去的方式,可能會一直要求自己趕快振作,然後為了振作不起來而更煩躁。如果換成接受,可以先承認「我很失望,因為我真的很在乎這件事」,把失望和在乎一起看見。等情緒稍微平穩,再去想下一步要不要調整,這時候做的決定通常比較清楚。
情境二:存錢的速度永遠追不上計畫
另一個常見的沮喪,是看著帳戶數字覺得離目標好遠。每個月都很節省,物價和房價卻一直往前跑。
這種時候,把注意力拉回掌控之內的事,會比較有幫助:每個月存多少、怎麼花錢,是自己能決定的;房價、利率、景氣,不是。把「一定要在幾歲前存到多少」改成「我有沒有照自己的節奏在前進」,不是降低標準,而是不讓自己的心情被控制不了的數字綁住。
情境三:滑手機時,覺得別人都過得比較好
晚上滑社群,看到朋友升遷、出國、買房,心裡突然很悶,接著開始責怪自己:別人都很好,我為什麼還在這裡?
這時候替情緒命名特別有用。與其說「我好失敗」,不如說「我現在有點羨慕,也有點焦慮」。說得越具體,越能看見那份情緒在提醒什麼:也許是想要改變生活的某個部分,也許只是今天太累了。看見之後,可以選擇放下手機,也可以把這份羨慕寫下來,當成之後想努力的方向。
讀這些資料時,我注意到的幾件事
查資料的過程中,有幾個地方讓我覺得值得分享,也讓我更確定這篇文章的界線在哪裡。
第一,世界衛生組織的憂鬱症說明頁,開頭就把憂鬱症和「一般的情緒起伏、對日常生活的感受」分開。它描述的憂鬱發作,是一天中大部分時間、幾乎每天都心情低落或失去興趣,而且持續至少兩週,常伴隨專注力變差、睡眠或食慾改變、覺得自己沒有價值、對未來絕望等。這讓我更清楚:這篇談的「允許自己沮喪」,是指日常的情緒起伏;持續而嚴重的低落,不是靠想通就能解決的事。
第二,衛生福利部的 1925 安心專線,說明寫得很直接:用市話或手機撥打 1925,全年無休、24 小時免付費。專線從民國 94 年底設置,108 年改成容易記的 1925(取「依舊愛我」的諧音),除了傾聽,也負責自殺危機處理,必要時聯繫警察機關緊急救援。我覺得這個號碼值得記在手機裡,不一定是給自己用,也可能哪天能告訴身邊的人。
第三,我讀的這幾份研究,作者都很小心地寫出研究限制。Gross 和 John 比較的是不同人的習慣,Ford 等人特別排除了性別、族群、社經地位和生活壓力程度等可能的干擾,Lieberman 的研究則是在實驗室裡看情緒圖片。它們能告訴我們一個方向,但沒有一份研究說「只要接受情緒,就一定會好起來」。我也不想把它寫得比原文更肯定。
什麼時候不只是沮喪
如果低落已經持續兩週以上、幾乎每天都在,影響到吃、睡、工作或和人相處,或是開始覺得活著沒有意義,請不要只靠自己撐。可以撥打 1925 安心專線,也可以找家醫科、身心科或心理師談談;如果有立即的危險,請直接撥 119 或 110。
最後
沮喪不會因為我們討厭它就不來,它是做為一個人會有的感受,就像害怕、疑惑、壓力和挫折一樣。我現在比較想練習的,不是更快把它趕走,而是在它來的時候,先承認它在,再慢慢想下一步。
希望可以落空,也可以重新長出來。只要還記得自己是誰、在意的是什麼,就有慢慢走出來的力氣。如果你現在也正為某件事情感到沮喪,希望這篇文章能陪你一小段路。
常見問題
沮喪的時候,應該盡量讓自己開心起來嗎?
做讓自己舒服的事當然很好,但不必把「立刻開心起來」當成任務。Gross 和 John 的研究裡,越常把情緒藏起來的人,經驗到的負面情緒並沒有比較少;先承認自己沮喪,再去做照顧自己的事,通常比較不會越想越累。
接受負面情緒,是不是就等於放棄、認命?
不是。Ford 等人 2018 年的研究發現,對心理健康有幫助的是接受自己的情緒與想法,接受處境本身沒有同樣的關聯。可以允許自己難過,同時繼續想辦法改變讓自己難過的事情。
怎麼分辨一般的沮喪和憂鬱症?
依世界衛生組織的說明,憂鬱發作和一般情緒起伏不同:低落或提不起興趣的狀態幾乎天天、整天都在,至少延續兩週,並常伴隨睡眠、食慾、專注力的變化。符合這些情況,或已經影響生活,建議找專業人員評估。
想找人聊聊,但不想麻煩身邊的人,可以怎麼做?
可以撥打衛生福利部的 1925 安心專線,市話或手機都能打,全年無休、24 小時免付費。也可以把感受先寫下來,替情緒命名本身就是一種整理。
資料來源
- Gross, J. J., & John, O. P. (2003).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two emotion regulation processe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85(2), 348–362.:五項研究、重新評估與壓抑兩種情緒調節習慣,和正負面情緒、人際關係、幸福感的關聯。
- Abramowitz, J. S., Tolin, D. F., & Street, G. P. (2001). Paradoxical effects of thought suppression: A meta-analysis of controlled studies. 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, 21(5), 683–703.00057-x):刻意壓制念頭的反彈效果為小到中等,會隨念頭性質與測量方法而不同。
- Ford, B. Q., Lam, P., John, O. P., & Mauss, I. B. (2018). The psychological health benefits of accepting negative emotions and thought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115(6), 1075–1092.:三項研究的參與人數(1,003、156、222 人)、半年追蹤、接受情緒與接受處境的差別、排除的干擾因素。
- Lieberman, M. D., et al. (2007). Putting feelings into words: Affect labeling disrupts amygdala activity in response to affective stimuli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18(5), 421–428.:替情緒命名時杏仁核反應降低的腦部造影研究。
- Epictetus, The Enchiridion(Elizabeth Carter 英譯,MIT Internet Classics Archive):第 1 節「有些事在我們的掌控之中,有些事不在」,本文為我的中文意譯。
- 世界衛生組織〈Depressive disorder (depression)〉(2026 年 9 月 11 日更新):憂鬱症與一般情緒起伏的區別、憂鬱發作持續至少兩週與常見症狀。
- 衛生福利部〈安心專線108年12月20日正式單軌使用1925〉:撥打方式、全年無休 24 小時免付費、設置時間與服務內容。
最後查證:2026 年 10 月 26 日。


